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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社交平台研究 #15 | 不想掃朋友的興,為何「我負擔不起」這麼難說出口?

群組開始討論慶祝考試結束的晚餐,大家很快選好餐廳。有人看了一眼價錢,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;最後只說那天沒有空。不是不想見朋友,而是不知道如何在熱鬧的對話裏,交代自己負擔不起。

聚會費用表面上是一個預算問題,說出口時卻可能牽涉身份、面子與歸屬感。對部分青年而言,最難的未必是少花一筆錢,而是擔心一旦提出較便宜的選擇,便會被視為掃興、計較,甚至與其他人「不是同一個世界」。
 

消費有時也是同儕之間的語言

香港一項訪問64名13至17歲青少年的質性研究,探討他們如何比較物質擁有,指出朋友、同學及向上比較在相關經驗中的位置。¹ 這個便利樣本不能代表所有香港青年,也不能證明每次聚會消費都是攀比;但它讓我們看見,物品和消費並不總是純粹的個人喜好,也可以帶有同儕意義。

大學生的生日禮物、社團活動後的飯局,或朋友之間的短途旅行,都可能同時承載「一起經歷」的功能。因此,只用「不要虛榮」回應,未必觸及真正難處。有時青年想保住的不是昂貴的享受,而是不想在共同回憶中缺席。
 

「不參加」未必等於「沒有興趣」

一項香港研究於2012至2013年間,訪問42名10至13歲兒童,包括25名來自低收入家庭及17名來自較高收入家庭的兒童,探討影響心理福祉的因素。研究呈現了資源限制與活動參與的經驗,也提及部分兒童對接受慈善活動可能帶來標籤的顧慮。²

這是較早期、以兒童而非大學生為對象的小型質性研究,不能拿來推算今天青年有多少人因錢推掉飯局。不過,它提出一個仍值得追問的方向:當參與需要付費,而求助又可能暴露家庭狀況,退出便可能成為比較容易保全面子的做法。

對朋友或活動組織者來說,看到的只是有人總是「沒有空」。如果沒有問過安排是否有門檻,便可能把資源差異誤讀成態度冷淡。這是本篇延伸的解讀,仍需要當代青年資料加以檢驗。
 

怕被落下,可能令花費超出原本打算

Mead等人的四項實驗發現,社會排斥在某些情境下會使人選擇有助建立聯繫的消費。³ 這不是說被排斥的人必然亂花錢,而是指出花費可以服務於「重新加入別人」的目的。Banerjee與Dittmar以兒童為對象的研究亦把同儕關係、壓力與物質主義連繫起來;其結果不能直接當作香港大學生的結論。⁴

放回青年生活,值得研究的未必只是「買了甚麼」,還有「當時覺得不買會失去甚麼」。如果拒絕一頓飯,被理解成可能失去往後的邀請,那一筆花費便不只是在購買食物。這是由文獻提出的可能機制,不是對帳戶留言者的心理判定。
 

羞恥把一個限制,變成對整個自己的評價

「這次預算不夠」是一個具體限制;「我這個人很失敗」則把財務處境變成身份判決。Gladstone等人透過六項研究、合共9,110名參與者,探討財務羞恥如何與逃避處理財務及更大的財務困難互相牽連。⁵ 研究所指的財務退縮,不等同退出朋友聚會;兩者不應混作同一個已證實的結果。

對本文而言,重要的啟示是:羞恥可能令本來需要被討論的限制,更難被提出。青年未必需要公開家庭收入,才有資格說某個安排太貴;也不應先證明自己「真的很窮」,才獲准提出不同選擇。預算可以是界線,不必是一份個人處境的公開交代。
 

讓較便宜的選擇,成為正常選項

朋友之間不一定要等有人拒絕,才突然說「不如我們遷就你」。更少標籤的做法,是一開始便列出不同預算的安排,提前講清楚餐費以外的交通、禮物或其他支出,並讓人可以私下提出需要。低成本活動不必被包裝成誰為誰犧牲,也不代表友誼只能圍繞消費。

學校與青年服務則可檢視活動的總參與成本,而不是只看報名費。即使活動免費,交通、裝備和之後的聚餐仍可能構成門檻。資助安排若要求青年在人前解釋家境,也可能增加使用服務的心理成本。這些是根據議題提出的設計建議,並非本篇已驗證的介入成效。
 

看見那些沒有說出口的缺席

後續研究可用匿名問卷了解青年曾否因費用婉拒活動、是否擔心影響關係,以及他們如何理解朋友的反應,再邀請自願者訪談。應容許跳過收入問題,不收集朋友身份,也不以單次缺席判定貧困或排斥。真正值得分辨的是:不想參與、不能負擔,以及不敢說不能負擔,究竟如何交疊。

一段有空間的友誼,不是永遠由某一方請客,而是大家可以商量見面的方式。「我負擔不起」若能只是一項需要共同考慮的資訊,而不是一個令人抬不起頭的秘密,青年便不必每次都用「沒有空」,代替真正想說的話。
 

註腳及參考文獻

¹ Chan, K. (2008). Social comparison of material possessions among adolescents. Qualitative Market Research, 11(3), 316–330.

² Ho, K. Y., Li, W. H. C., Chung, J. O. K., Lam, K. K. W., Chan, S. S. C., & Xia, W. (2016). Factors contributing to the psychological well-being for Hong Kong Chinese children from low-income families: A qualitative study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ental Health Systems, 10, 56.

³ Mead, N. L., Baumeister, R. F., Stillman, T. F., Rawn, C. D., & Vohs, K. D. (2011). Social exclusion causes people to spend and consume strategically in the service of affiliation.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, 37(5), 902–919.

⁴ Banerjee, R., & Dittmar, H. (2008).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children’s materialism: The role of peer relations.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, 34(1), 17–31.

⁵ Gladstone, J. J., Jachimowicz, J. M., Greenberg, A. E., & Galinsky, A. D. (2021). Financial shame spirals: How shame intensifies financial hardship.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, 167, 42–56.

關於本系列與資料界線

沃土社透過不公開帳戶名稱的社交媒體計劃,主動發布與青年生活相關的提問並參與互動,再結合本地及海外文獻作議題分析。開帖方式及作者回應本身會影響討論,因此這不只是旁觀既有公眾貼文,也不是具代表性的青年民意調查。「青年社交平台研究」是系列名稱,各篇所述的平台觀察、文獻證據與作者推論,須分開理解。

本篇屬文獻導向的議題分析,並非帳戶留言的系統編碼結果或原創問卷調查;文中沒有新增平台統計。情境與對白是說明用的假設,不是留言原文。研究樣本、年代與地區各有界限,不能直接推算香港青年整體的比例,也不能用來診斷個別讀者。

文:Elvis Yeun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