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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社交平台研究 #14 | 訊息遲遲未回,為何我們開始懷疑自己?

訊息發出後,原本只想問一件小事。過了一會,卻開始重看自己的語氣:是不是說得太多?對方會不會覺得自己煩?看到朋友更新動態,那個未有回覆的對話框,彷彿突然多了一層意思。

對一些青年而言,等待的難受不只是事情未有答案,而是不知道沉默代表甚麼。這不等於每次遲覆都有問題,也不等於感到不安便是過分敏感。值得理解的是:一個時間差,如何被轉譯成對關係與自我價值的判斷。
 

看得到動態,卻看不到對方當下的處境

社交平台增加了可見的線索:已讀、上線時間、最新動態。可是,這些線索沒有同時交代對方的精神狀態、是否方便談話,以及一個回覆需要多少心力。看過訊息,與準備好回應,並非同一回事。

Nesi等人的理論綜述指出,社交媒體的持續可接觸性、非同步溝通及其他平台特性,會改變青少年的同儕互動。¹ 這不是一項「已讀不回」的實驗,但提供了一個重要視角:科技增加聯繫機會,也可能提高「應該隨時回應」的期待。當可接觸被理解成有義務即時回覆,等待便不再只是等待。
 

有時想確認的,不是答案,而是自己的位置

一個查詢功課的訊息,可以只需要一個答案;一個分享難過的訊息,卻可能同時在問:「你願不願意理我?」如果近期關係已有不確定,一次遲覆便可能承載超過訊息本身的重量。這是對生活情境的分析,不能據此替讀者貼上依附類型或心理疾病的標籤。

Weinstein與Selman分析一個青年網站的2,000則匿名貼文,發現數碼壓力不只來自欺凌,也涉及維持聯繫與關係的要求。² 這類自願投稿有助看見難以在問卷中表達的經驗,卻不能用來估計所有青年的發生比例,更不能直接代表香港。
 

愈想減少不確定,愈容易反覆查看

不安時查看動態,可能暫時取得一點線索,卻也可能帶來新的疑問:「他有時間發帖,為何沒有時間回我?」於是注意力從原本的事情,轉到不斷解讀對方的行動。對方沒有提供更多答案,自己的推測卻愈來愈具體。

「錯失恐懼」(FoMO)的研究,把擔心錯過他人的有意義經驗,與持續留意社交資訊的傾向連結起來。Przybylski等人的三項研究發現,FoMO與心理需要滿足、情緒及社交媒體參與等指標相關。³ 但等待回覆可以出於很多原因,不能全部歸入FoMO,更不應把頻繁查看直接等同「上癮」。
 

本地研究提醒我們,不要把關係說得太簡單

一項2025年發表、以香港447名參與者進行兩輪追蹤的研究,探討FoMO、不同平台活動與問題性使用的關係。研究發現,在控制原有的問題性使用後,FoMO並沒有直接預測其後的問題性使用;不同參與方式的作用亦不相同。⁴ 這不是專門研究青少年等待回覆的調查,不能拿來證明「遲覆令人沉迷手機」。

它的啟示是:不能只憑一個情緒標籤解釋所有網上行為。青年可能在等小組交功課的決定、朋友的關心,或一段關係的交代。相同的「再看一次電話」,背後可以是責任、期待,也可以是害怕被忽略。
 

關係需要清楚,不一定需要即時

社會排斥的回應理論提醒我們,含糊的拒絕和不清楚的訊息,可能令被拒者更難理解關係。⁵ 這個框架並不表示一次遲覆就是排斥,而是提示:長期讓人猜測,與偶爾忙碌未回,是兩種不同情況。判斷關係,仍要看一段時間內的互動,而不只是某一次的速度。

朋友之間可以討論較清晰的預期,例如需要限時決定的事情標明時間,暫時未能詳談時簡單說明,亦容許對方不必交代每一段離線時間。這些是實務建議,不是保證消除不安的實驗結論。清楚不等於要求報到,關心也不需要靠查勤來證明。

學校與青年服務的群組同樣需要界線:哪些訊息真的緊急?是否有合理的回覆時段?若成年人一面鼓勵青年減少用手機,一面默認訊息應該即覆,便會發出互相矛盾的要求。
 

把「我是不是不重要」,換成可以討論的問題

後續研究可用短期日誌,分開記錄訊息用途、預期與實際等待時間、關係背景及當時感受,再以自願訪談理解青年怎樣解讀沉默;不必收集私人對話截圖,也不應把朋友的身份一併交出。這是研究設計建議,並非本篇已完成的分析。

我們未必能從一個未回覆的對話框,知道自己在別人心中的位置。但我們可以討論彼此需要甚麼、能提供甚麼,以及怎樣保留各自的空間。好的聯繫,不一定是永遠在線,而是不用靠每一次即時回應,才能相信關係仍然存在。
 

註腳及參考文獻

¹ Nesi, J., Choukas-Bradley, S., & Prinstein, M. J. (2018). Transformation of adolescent peer relations in the social media context: Part 1—A theoretical framework and application to dyadic peer relationships. Clinical Child and Family Psychology Review, 21(3), 267–294.

² Weinstein, E. C., & Selman, R. L. (2016). Digital stress: Adolescents’ personal accounts. New Media & Society, 18(3), 391–409.

³ Przybylski, A. K., Murayama, K., DeHaan, C. R., & Gladwell, V. (2013). Motivational, emotional, and behavioral correlates of fear of missing out.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, 29(4), 1841–1848.

⁴ Chen, C., Zhang, X., & Leung, D. K. K. (2025). Broadcasting, lurking, and connection: A longitudinal panel study of fear of missing out, social media engagement, and problematic social media use. Telematics and Informatics, 102, 102323.

⁵ Freedman, G., Williams, K. D., & Beer, J. S. (2016). Softening the blow of social exclusion: The responsive theory of social exclusion. Frontiers in Psychology, 7, 1570.

關於本系列與資料界線

沃土社透過不公開帳戶名稱的社交媒體計劃,主動發布與青年生活相關的提問並參與互動,再結合本地及海外文獻作議題分析。開帖方式及作者回應本身會影響討論,因此這不只是旁觀既有公眾貼文,也不是具代表性的青年民意調查。「青年社交平台研究」是系列名稱,各篇所述的平台觀察、文獻證據與作者推論,須分開理解。

本篇屬文獻導向的議題分析,並非帳戶留言的系統編碼結果或原創問卷調查;文中沒有新增平台統計。情境與對白是說明用的假設,不是留言原文。研究樣本、年代與地區各有界限,不能直接推算香港青年整體的比例,也不能用來診斷個別讀者。

文:Elvis Yeun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