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於交完功課,卻不敢安心看一套電影;週末沒有安排,又覺得應該找一份兼職、學一項技能,至少把履歷再填滿一點。有時身體已經停下來,心裏卻仍在追問:「我是不是落後了?」
這種矛盾不一定是時間管理失敗。對部分青年而言,真正困難的不是找出一個空檔,而是相信:沒有產出的時間,也可以是合理的生活。當休息需要先證明自己「夠努力」,它便可能變成一項永遠未能兌換的獎勵。
休息之前,先要通過自己的審批
Tonietto等人以四項研究、合共1,310名參與者探討人們如何看待休閒。研究發現,視休閒為浪費的人較難享受休閒;實驗亦顯示,強化「休閒是浪費」的想法,可降低某些以享受本身為目的的活動所帶來的樂趣。¹ 這不代表所有休息都有相同效果,更不是香港青年內疚比例的調查。
它提示一個值得留意的現象:活動本身未必改變,評價活動的方式卻會改變感受。同樣是散步,有人覺得是生活的一部分,有人則要先把它包裝成「提升效率」才准許自己去做。當一切都要交代回報,休息便仍然被放在工作的評分表之內。
高標準,與害怕永遠不夠好,並非同一回事
把所有努力都稱為「完美主義」並不準確。Hill與Curran整合43項研究、9,838名參與者的後設分析,區分了追求高標準與對錯誤、評價的過度憂慮;後者與耗竭的關係更為明顯。² 研究涵蓋工作、運動及教育情境,不能直接推算本地學生的風險,更不能單憑很勤力便判斷一個人出了問題。
重要的分界,可能是青年能否說出「今天到這裏已經足夠」。有明確目標,事情完成後便較容易停下;若目標是避免輸給任何人,終點便會隨比較對象不斷移動。即使休息了,也可能一直在心裏補做一份看不見的功課。
不是所有人,都有同等的休息條件
在香港的升學情境,功課、考試與對前途的期待可以交疊。以872名香港中學生為樣本的一項研究,發現父母的高期望同時與學業表現及抑鬱症狀指標相關。³ 這不能證明家庭期望造成休息內疚,但提醒我們:看似「應付得到」,不一定代表心理上沒有代價。
另一方面,有些青年要兼職、照顧家人,或在擠迫環境中生活。對他們說「學會放鬆」並不足夠;欠缺的可能是真正可支配的時間和空間,而不是休息技巧。把時間不足全解釋成個人焦慮,容易掩蓋實際負擔;把所有壓力都說成結構問題,也可能忽略那些即使有空仍不容許自己停下的人。兩種困難可以同時存在。
有空,不等於已經從要求中抽離
Sonnentag與Fritz在工作恢復的研究中,區分心理抽離、放鬆、掌握新經驗及自主控制等恢復經驗。⁴ 這套架構主要來自工作者研究,不能直接當作青年休息處方,但有助我們理解:休息不只有睡覺或甚麼也不做,關鍵也包括能否暫時不被原來的要求追趕,以及對自己的時間有選擇權。
有人透過運動或畫畫暫時轉換注意,有人需要安靜獨處;若活動又變成另一場必須達標的比賽,它未必帶來同樣的鬆動。自我決定理論亦把自主感視為理解動機與福祉的重要條件。⁵ 因此,值得問的不是「你休息得夠不夠有效率」,而是「這段時間有多少真正由你決定」。
別把休息,變成另一種自我提升功課
對青年而言,一個可嘗試的起點,是把「還有事情可以做」與「現在必須繼續做」分開。待辦事項未清空,不等於休息沒有正當性。不過,這只是生活反思的方向,不是保證有效的心理介入;如果負擔根本超出可用時間,仍需要調整安排與取得支援。
學校和青年服務也可檢視自己是否一面鼓勵休息,一面獎勵隨時在線、無限承擔。活動報名、群組回覆與功課期限若不斷侵入原本的空檔,便很難只靠一句「照顧好自己」解決。提供可預期的安排、容許合理拒絕,以及不把忙碌當作投入程度的唯一證明,都是值得討論的實務方向。
後續研究可以用短期日誌,分開記錄青年實際的自由時間、休息時的內疚、當天負擔及自主感,再以訪談了解不同家庭和學習處境。這會比只問每天休息多少小時,更接近問題的核心。休息的價值,不必永遠靠「之後可以更努力」來證明;青年除了成為更有用的人,也需要有空間過自己的生活。
註腳及參考文獻
¹ Tonietto, G. N., Malkoc, S. A., Reczek, R. W., & Norton, M. I. (2021). Viewing leisure as wasteful undermines enjoyment.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, 97, 104198.
² Hill, A. P., & Curran, T. (2016). Multidimensional perfectionism and burnout: A meta-analysis.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, 20(3), 269–288.
³ Ma, Y., Siu, A., & Tse, W. S. (2018). The role of high parental expectations in adolescents’ academic performance and depression in Hong Kong. Journal of Family Issues, 39(9), 2505–2522.
⁴ Sonnentag, S., & Fritz, C. (2007). The Recovery Experience Questionnaire: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a measure for assessing recuperation and unwinding from work.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Health Psychology, 12(3), 204–221.
⁵ Ryan, R. M., & Deci, E. L. (2000). Self-determination theory and the facilitation of intrinsic motivation, social development, and well-being. American Psychologist, 55(1), 68–78.
關於本系列與資料界線
沃土社透過不公開帳戶名稱的社交媒體計劃,主動發布與青年生活相關的提問並參與互動,再結合本地及海外文獻作議題分析。開帖方式及作者回應本身會影響討論,因此這不只是旁觀既有公眾貼文,也不是具代表性的青年民意調查。「青年社交平台研究」是系列名稱,各篇所述的平台觀察、文獻證據與作者推論,須分開理解。
本篇屬文獻導向的議題分析,並非帳戶留言的系統編碼結果或原創問卷調查;文中沒有新增平台統計。情境與對白是說明用的假設,不是留言原文。研究樣本、年代與地區各有界限,不能直接推算香港青年整體的比例,也不能用來診斷個別讀者。
文:Elvis Yeun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