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我們

青年社交平台研究 #12 | 明明已經很努力,為何在家人面前仍覺得自己不夠好?

考試有進步,家人問的是能否再高幾分;完成一項難得的嘗試,話題很快轉到別人走得有多遠。有些青年不是沒有努力,也不是完全收不到肯定,卻總覺得那份肯定很短暫:今天做到,明天便成為最低要求。

最難說出口的,也許不是「我不想再努力」,而是「如果我有一天做不到,你們還會不會覺得我值得被欣賞?」問題不只在期望有多高,更在於青年如何理解自己的價值,以及家庭關係是否容得下不理想的表現。

 

追求進步,還是證明自己值得?

想得到家人認同很正常,尤其升學、選科與工作方向往往牽涉家庭的付出。可是,「希望做好一件事」與「必須做好,才算是一個好的人」並不相同。前者容許檢討方法,後者卻容易把一次失手變成對整個自己的判決。

Crocker與Park的理論綜述指出,當自我價值繫於某些表現,人可能愈來愈着重證明自己,而不是學習本身;面對威脅時,保護形象的需要亦可能妨礙學習與關係。¹ 換到家庭情境,一句本來針對成績的提問,便可能被聽成「你還未夠資格讓我們滿意」。這是可供理解的機制,不代表每一句提醒都會造成傷害。

 

令人疲累的,是認同彷彿有條件

「有條件的關愛」不是單指家長訂立規矩,而是孩子感到,自己是否獲得親近與認可,取決於是否符合期待。Assor等人的研究把這種經驗與內在的強迫感、自尊波動等連繫起來。² Haines與Schutte整合31個樣本的後設分析,也發現父母有條件的認可與條件式自尊、內攝式動機等指標有關。³ 所謂內攝式動機,是把外在要求帶進心裏,以內疚、羞恥或自我壓迫推動自己。

因此,即使家人當天沒有批評,青年仍可能在腦裏先替他們評分:「這樣未算好」「開心得太早」。這不等於能單憑青年一段敘述判定父母的用意,更不等於所有家庭都如此;但它提醒我們,壓力未必只存在於當下的對話,也可能成為習慣性的自我要求。

 

成績向上,不代表心情也向上

香港一項以872名中學生為樣本的研究發現,較高的父母期望同時與較佳學業表現及較高的抑鬱症狀指標相關。⁴ 這是相關研究,不能據此斷言父母期望造成抑鬱,也不能把量表分數直接當作臨床診斷。值得注意的反而是:外在成果與內在感受可以朝不同方向走。

如果我們只在成績下降時才問青年是否辛苦,便可能忽略那些一直交到功課、守時上學,卻把每次成功理解成「暫時沒有令家人失望」的人。表現良好可以是能力的證明,卻不是毋須被聆聽的證明。

 

家庭焦慮,需要被理解,也需要被翻譯

香港家庭對教育的重視,可能牽涉資源有限、向上流動的期待,以及對未來生活的不確定。家長想傳達的或許是「我們擔心你將來辛苦」,青年聽到的卻可能是「現在的你還不值得放心」。這裏提出的是情境解讀,不能當作所有香港家長的共同動機。

把兩種意思分開,有助避免只剩「父母控制」與「子女不受教」兩種標籤。理解家人的擔心,不代表青年必須接受貶低;肯定青年的付出,也不代表放棄討論現實。真正需要調整的,是能否把對事情的要求,與對人的尊重分開。

 

肯定不是取消標準,而是不把人縮成分數

一種較具體的對話,是先問「這次你用了甚麼方法?最難的是哪一部分?」,再談仍可改善之處。與其只說「你已經很好」,不如讓努力、限制和選擇都可以被看見。青年亦不必急於證明自己完全不在乎家人,而可嘗試辨認:哪些目標是自己珍惜的,哪些只是為了逃避失望的目光。

Breines與Chen的四項實驗發現,在失誤或面對弱點後,以較有自我慈悲的方式看待自己,可在部分情境下增加改善動機。⁵ 這不表示一句自我安慰能解決家庭矛盾,卻挑戰了「不苛責自己便不會進步」的假設。容許不完美,未必是放棄努力,也可以是讓努力不再等同懲罰。

 

青年工作可以多問的一條問題

對學校與青年服務而言,除了問「家人對你的期望高不高」,還可以問:「當你沒有達到期望時,你仍覺得自己被接納嗎?」前者量度要求,後者觸及關係的安全感。兩者不宜混為一談。

若日後進一步研究,可結合匿名問卷與自願訪談,分開了解父母期望、感受到的接納、條件式自我價值及情緒狀態,而不是只比較成績。這是後續研究建議,並非已完成的調查。青年未必需要家人說「你不用再進步」;他們可能更需要知道:進步值得追求,但即使今天沒有做到,自己也不會因此失去在家中的位置。

 

註腳及參考文獻

¹ Crocker, J., & Park, L. E. (2004). The costly pursuit of self-esteem. Psychological Bulletin, 130(3), 392–414.

² Assor, A., Roth, G., & Deci, E. L. (2004). The emotional costs of parents’ conditional regard: A self-determination theory analysis. Journal of Personality, 72(1), 47–88.

³ Haines, J. E., & Schutte, N. S. (2023). Parental conditional regard: A meta-analysis. Journal of Adolescence, 95(2), 195–223.

⁴ Ma, Y., Siu, A., & Tse, W. S. (2018). The role of high parental expectations in adolescents’ academic performance and depression in Hong Kong. Journal of Family Issues, 39(9), 2505–2522.

⁵ Breines, J. G., & Chen, S. (2012). Self-compassion increases self-improvement motivation.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, 38(9), 1133–1143.

關於本系列與資料界線

沃土社透過不公開帳戶名稱的社交媒體計劃,主動發布與青年生活相關的提問並參與互動,再結合本地及海外文獻作議題分析。開帖方式及作者回應本身會影響討論,因此這不只是旁觀既有公眾貼文,也不是具代表性的青年民意調查。「青年社交平台研究」是系列名稱,各篇所述的平台觀察、文獻證據與作者推論,須分開理解。

本篇屬文獻導向的議題分析,並非帳戶留言的系統編碼結果或原創問卷調查;文中沒有新增平台統計。情境與對白是說明用的假設,不是留言原文。研究樣本、年代與地區各有界限,不能直接推算香港青年整體的比例,也不能用來診斷個別讀者。

文:Elvis Yeun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