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友情的失落,不是從爭執開始,而是從發現自己沒有參與的一次聚會開始。
你原本以為,大家平日一起上課、在群組聊天,已經代表彼此是親近的朋友。直至看見一張聚會照片,才發現自己對這段關係的理解,可能與其他人不一樣。
真正令人難受的,未必是少了一次吃飯或出遊的機會,而是一個突然浮現的疑問:我以為自己很重要,但對方是否也是這樣想?
沃土社的匿名社交媒體聆聽計劃中,一則涉及朋友聚會與未獲邀請經驗的討論,截至2026年9月20日,累積逾43萬次瀏覽、約7,000個讚好及近700則回覆。初步閱讀其中的文字留言,可見不同回應:有人選擇減少聯絡,有人分享直接詢問的經驗,也有人認為,朋友之間存在親疏差異,不一定代表整段關係都是虛假的。¹
這些互動不能告訴我們有多少香港青年曾被排斥,卻提供了一個值得深入理解的問題:為何一次沒有被邀請的經驗,有時會改變我們看待自己的方式?
失落的,不只是一次聚會
對正在建立朋友圈的青年而言,朋友不只是一起消磨時間的人,也可能是校園生活中的依靠:午飯時有人同行、分組時有人想到自己、遇到困難時有人願意聽。
因此,沒有被邀請,有時會被理解成一個關係訊號——自己是否仍然屬於這個群體?
Williams與Nida整理的社會排斥研究指出,被忽視或排除在外,可能威脅人的歸屬感、自尊、控制感,以及被看見和重視的感受。這種影響不一定需要公開羞辱或激烈衝突才會出現。²
不過,「感到被排斥」與「對方刻意排斥自己」,仍然是兩回事。一次聚會可能受到活動性質、人數或個別朋友之間的關係影響;僅憑一張照片,未必足以判斷所有人的動機。
難處正在於:感受可以是真實的,對事情的解釋卻仍然不完整。
對青年來說,朋友圈也牽涉「我是誰」
如果每天都要在課室、校園或宿舍碰面,朋友圈中的位置,便不只是私人感情問題,也會影響一個人如何想像接下來的日常生活。
下一次分組,還可以自然地走過去嗎?午飯時,應該繼續同行,還是先找別人?原本不用思考的小事,突然變成需要預先計算的選擇。
一項以77名女性為對象、比較青春期與成年參與者的研究,透過電腦傳球遊戲製造被排除的情境。研究發現,青春期組別在部分情緒指標上的反應較成年人明顯,包括被排除後整體心情下降。研究的樣本與實驗情境有限,不能直接代表香港青年,也不能等同真實朋友關係,但提醒我們:不宜輕率地把青年對同儕關係的在意,解讀成「小題大做」。³
有時,青年在意的並不是每次活動都必須有自己,而是希望知道:即使這次沒有參與,自己在這段關係中仍然有位置。
社交媒體讓我們看見結果,卻未必看見前因
社交媒體帶來的一個矛盾是:我們比以前更容易知道朋友正在做甚麼,卻不一定更了解事情如何發生。
一張合照可以顯示誰在場,卻不會交代聚會如何組成、誰臨時加入,又或者邀請曾經怎樣傳遞。畫面很清楚,背景卻可能缺了一大半。
Nesi等人的理論綜述指出,社交媒體的可見性、公開性與隨時可接觸等特徵,可能改變青少年的同儕互動方式。⁴ 將這個框架放到聚會情境中,可以提出一個理解:原本不易察覺的親疏差異,可能透過照片與標註變得鮮明,但資訊增加,不代表誤解一定減少。
於是,一次沒有參與的活動,可能被反覆拿來解讀整段友情。當事人開始回想以前的對話、比較誰較常獲邀,甚至把普通的回覆延遲,也看成關係疏遠的證據。
這並不表示所有懷疑都是多餘的,而是提醒我們:社交媒體提供的是片段,不是關係的完整判決。
為何想問清楚,最後卻選擇不問?
從初步閱讀的留言可見,直接詢問與逐漸疏遠,並不是兩種容易分出高下的選擇。
有人擔心,開口會令自己顯得過分在意;有人曾經問過,卻沒有得到能釋除疑慮的答案;也有人認為,了解原因後,才有機會判斷關係是否值得修補。
對仍然需要每天見面的青年來說,詢問還有另一層顧慮:答案未必能解決問題,卻可能改變往後相處的氣氛。
Freedman等人提出的「回應式社會排斥理論」,區分明確拒絕、含糊拒絕與忽視,並提出清楚、顧及雙方需要的溝通,可能比含糊處理更能減少傷害。這是一個理論框架,並不代表直接詢問必然得到好結果。⁵
它帶來的提醒是:令人消耗的,有時不只是沒有被邀請,而是一直不知道應該如何理解這件事。
因此,選擇詢問,不必被說成「討人喜歡」;暫時不問,也不一定是不成熟。更重要的,是當事人是否有足夠空間,按關係過往的互動、事情是否反覆發生,以及對方是否願意尊重地回應,作出判斷。
調整一段友情,不等於否定自己的價值
在這次閱讀的留言中,也有人描述另一種可能:不再維持原有的親密程度,卻不必把對方變成敵人;減少投入之後,反而找到較舒服的相處距離。
這提醒我們,友情未必只有「十分親密」與「徹底決裂」兩個選項。
Maner等人的六項實驗發現,受到社會排斥的威脅,可能增加人們與新的互動對象建立連結的動機,但這種傾向並不必然指向原先排斥自己的人。⁶ 這不能證明另交朋友必然能解決失落,卻讓我們看見:需要歸屬感,不代表只能在同一個圈子裏尋找。
對青年而言,值得保留的或許是這個區分:一段關係未能提供自己期待的親密,不等於自己不值得被重視。
沒有被邀請,可以令人傷心;我們不必急着替所有人找藉口,也不必立即把一次缺席,變成對自己全部價值的結論。
比起要求青年「不要那麼在意」,更值得理解的是:他們在意的,究竟是一場聚會,還是在一段重要的關係裏,能否確定自己仍然被放在心上?
關於這個系列
沃土社透過匿名社交媒體互動,探索與香港青年生活相關的議題,並結合研究文獻作公共討論。文章中的留言觀察屬探索性整理,不代表香港青年整體;海外研究提供理解框架,不能直接視為本地調查結果。
註腳及參考文獻
¹ 平台數據及閱讀方法。 數據於2026年9月20日核對,正文以約數呈現。
² Williams, K. D., & Nida, S. A. (2011). Ostracism: Consequences and coping.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, 20(2), 71–75.
³ Sebastian, C., Viding, E., Williams, K. D., & Blakemore, S.-J. (2010). Social brain development and the affective consequences of ostracism in adolescence. Brain and Cognition, 72(1), 134–145.
⁴ Nesi, J., Choukas-Bradley, S., & Prinstein, M. J. (2018). Transformation of adolescent peer relations in the social media context: Part 1—A theoretical framework and application to dyadic peer relationships. Clinical Child and Family Psychology Review, 21(3), 267–294.
⁵ Freedman, G., Williams, K. D., & Beer, J. S. (2016). Softening the blow of social exclusion: The responsive theory of social exclusion. Frontiers in Psychology, 7, 1570.
⁶ Maner, J. K., DeWall, C. N., Baumeister, R. F., & Schaller, M. (2007). Does social exclusion motivate interpersonal reconnection? Resolving the “porcupine problem”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92(1), 42–55.
文:Elvis Yeun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