準備升讀大專,除了選科、註冊和編時間表,還有一件看似輕鬆、卻可能令人反覆猶豫的事:要不要參加迎新?
想認識同學,也希望有人一起上課、吃飯、分享校園資訊。但想到要在陌生人面前介紹自己、迅速投入集體遊戲,或整天維持熱情,又有點卻步。
真正難以說出口的,可能不是「我不想識朋友」,而是:
「我想同你哋熟,但可唔可以唔使一開始就咁放?」
這不一定是抗拒新生活,也未必能單靠「內向」解釋。有時,新生面對的是兩個同樣真實的願望:想成為群體的一分子,也想保留自己的步伐與界線。
截至2026年9月,我們選取的五篇涉及迎新參與與融入壓力的匿名貼文,合共錄得約1.6萬次瀏覽、逾二百個讚好,以及平台顯示的相關回覆。在本次實際讀取並逐則檢視的留言中,有留言提及可透過課堂、小組作業或其他校園活動認識朋友;亦有留言主張保留選擇活動環節的空間,或認為可以考慮參加學系迎新。這些回應提示我們,問題未必只是「參不參加」,也包括青年能否按適合自己的方式建立關係。
一、最怕錯過的,可能不只是一次活動
從中學升讀大專,熟悉的人際安排也可能隨之改變。以前每天走進同一間課室,朋友就在旁邊;如今課堂、時間表與活動各不相同,連找個人一起吃午飯,都可能需要主動開口。
因此,迎新不只是「去玩幾日」,也容易被寄託更大的期待:能否找到同伴?有問題時可以問誰?別人已經成群,自己會不會難以加入?
一項收集了710名香港大學一年級學生資料的研究,運用統計模型分析轉銜挑戰與適應的關係,發現社交情緒及學業方面的挑戰,均與較差的大學適應有關。這不是迎新成效研究,卻提醒我們:新生需要適應的,並不只有讀書方式。¹
在這個處境下,「不想參加」與「不敢不參加」可以同時存在。令人猶豫的,未必是某個遊戲有多難,而是擔心拒絕這一次,會否錯過往後建立關係的機會。
但這種擔心,也不等於朋友圈真的會在迎新結束時定型。它首先反映的,是新生尚未知道:除了眼前這個入口,還有沒有其他認識人的方法。
二、當「一起參與」變成「證明自己合群」
迎新活動可以帶來真實的快樂。共同完成任務、一起笑過尷尬場面,確實可能成為日後聊天的起點。對喜歡熱鬧的人而言,集體活動也可以讓陌生環境迅速變得親切。
值得留意的,不是活動夠不夠熱鬧,而是參與方式是否逐漸變成評價一個人的標準:積極玩遊戲才算投入,願意跟足所有環節才算重視大家;想休息、少說一點,便需要解釋自己是不是不開心、不給面子。
香港一項以42名學生、10個焦點小組進行的質性研究,探討他們第一年的校園社交經驗。研究既記錄了活動與群體帶來的歸屬感,也呈現部分學生在宿舍及學生文化中感受到的參與壓力。資料收集於2007年,不能當作今天所有迎新活動的寫照,但指出了一個值得繼續追問的問題:共同參與與被迫配合,可以出現在同一個群體之中。²
當拒絕一個環節被理解成拒絕整個群體,新生便不只是決定「玩不玩」,還要猜測這個選擇會如何影響別人對自己的印象。
於是,有人表面上很投入,心裏卻一直留意:自己笑得夠不夠、反應是否太慢、會不會被覺得掃興。人已經在場,卻未必真正放鬆。
三、其他人看起來很享受,是否只有我不自在?
在陌生群體中,我們很容易借別人的反應判斷自己:大家都笑,是否代表只有自己介意?沒有人提出休息,是否表示只有自己應付不來?
但外在表現不一定完整反映內心感受。
Prentice與Miller在美國大學飲酒文化的四項研究中發現,學生傾向認為自己比其他同學更不接受校園飲酒習慣,低估了其他人的不自在。研究稱這類錯判為「多元無知」:人們誤以為別人的態度與自己不同。³
這項研究不能證明香港迎新也有同樣情況,更不能推斷其他參加者其實都不喜歡活動。它提供的提醒是:不能只憑大家有沒有跟着做,就判斷大家是否同樣願意。
放回迎新情境,一個值得探索的可能是:有人不提出異議,是怕自己成為唯一破壞氣氛的人;而他的配合,又可能讓旁邊同樣猶豫的人以為「大家都接受」。
當群體沒有容易表達不同意願的方式,不自在便可能被誤讀成共識。
四、突破舒適圈,與不能說「不」,並不是同一回事
認識新朋友難免有些尷尬。第一次主動搭話、加入不熟悉的活動,未必一開始就舒服。因此,也不能把所有緊張都理解成活動不適合自己。
但「有點緊張,仍然想試」與「不想做,卻怕拒絕後被排斥」,是兩種不同的經驗。
自我決定理論提出,人既需要與他人建立連結,也需要感到自己的行動出於認同與意願。自主不是凡事獨自決定,更不是不需要別人;重點在於,參與是否有自己的認可,而不只是受壓下的配合。⁴
借這個角度理解迎新,問題便不只是「有沒有參加」,還包括:是否知道活動內容?能否選擇另一種參與方式?表達不願意後,仍會不會受到尊重?
一個人可以願意嘗試團體遊戲,同時不願接受某種身體接觸;可以喜歡一起吃飯,卻不想分享私人經歷。這些選擇並不互相矛盾。
同樣地,不喜歡某個環節,也不宜全歸因於「I人」。個人界線、身體狀況、過往經驗,甚至當天是否疲倦,都值得被理解。性格標籤不應代替詢問。
五、迎新可以是開始,但不必是唯一入口
新生可能把第一次相處看得很重:介紹自己時冷場了,是否已經留下不好的印象?沒有表現得特別有趣,別人還會想再找自己嗎?
一系列涵蓋陌生人對話及大學新生宿舍關係的研究發現,參加者往往低估交談對象對自己的好感,以及對方享受相處的程度。這個「好感落差」提醒我們,自覺表現尷尬,不一定代表對方也作出同樣評價。⁵
當然,這不表示所有擔心都是多餘,更不能用來否定真實的排斥經驗。它只是讓「我剛才不夠好玩,所以一定交不到朋友」這個結論,多一點被重新考慮的空間。
另一項研究追蹤112名大學新生,在開學首九星期內三次收集他們與新相識者的相處資料,發現相處時間與關係親近程度的變化有關。這是關聯而非因果證明,也不是一張「交朋友時數表」,但說明友情值得放在持續互動中理解,而不只看第一次見面的表現。⁶
因此,更值得提倡的迎新,不只是讓參加者在短時間內迅速熟絡,也應為不同步伐的人留下後續機會。例如小組交流、興趣活動、開學後的聚會,以及不依賴參加迎新才能取得的基本資訊。這些是由上述討論延伸的設計建議,並非本文已驗證有效的方案。
迎新的意義,可以是讓新生發現:這裏有人值得認識,也容得下不同的相處方式。
真正令人願意留下來的,未必是第一次見面就能「放得幾開」,而是慢慢發現——即使自己沒有跟足每個環節,仍然有人願意認識自己。
關於這個系列
沃土社透過匿名社交媒體互動,持續聆聽青年對日常生活、人際關係與成長的想法。本篇由已整理貼文中關於迎新參與及融入壓力的提問出發,結合相關學術文獻作議題探索,並非對帳戶留言的系統性分析結果。為保留交流空間的匿名性,我們不公開帳戶名稱、逐字留言或可識別個人的內容。
研究說明
文中情境與內心對話為說明用途,不是訪談引文。所引研究涵蓋不同年代、地區及研究方法;香港研究亦不能代表所有院校、大專課程或青年。本文不估算迎新壓力的普遍程度,也不將參與迎新與否視為大學適應好壞的因果指標。
註腳及參考文獻
¹ Li, J., & Lee, V. W. Y. (2025). Thriving through transitioning: Unravelling the interplay of transitional challenges and adjustments into university. Higher Education Research & Development, 44(2), 465–479.
² Yang, M., & Chau, A. (2012). Social engagement in a diversifying campus: A phenomenological exploration. Higher Education Research & Development, 31(2), 155–169.
³ Prentice, D. A., & Miller, D. T. (1993). Pluralistic ignorance and alcohol use on campus: Some consequences of misperceiving the social norm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64(2), 243–256.
⁴ Ryan, R. M., & Deci, E. L. (2000). Self-determination theory and the facilitation of intrinsic motivation, social development, and well-being. American Psychologist, 55(1), 68–78.
⁵ Boothby, E. J., Cooney, G., Sandstrom, G. M., & Clark, M. S. (2018). The liking gap in conversations: Do people like us more than we think? Psychological Science, 29(11), 1742–1756.
⁶ Hall, J. A. (2019). How many hours does it take to make a friend?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, 36(4), 1278–1296.
文:Elvis Yeun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