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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社交平台研究 #08 | 為何很想被人關心,卻又不想主動求助?

打開朋友的對話視窗,輸入「最近有啲唔開心」,想了一會,又把整句刪掉。

不是沒有可以聯絡的人,也不是認定對方不願意聽。只是開口之前,已經想了很多:「佢都忙,會唔會打擾到佢?」「其實件事又唔算好嚴重。」「如果要我主動講,佢先關心我,係咪只係唔好意思拒絕?」

於是,你照常回覆訊息、跟大家說笑,同時又希望有人察覺,自己最近其實不太好。

這種矛盾未必是不信任朋友,也不一定是在等待別人猜心。有時,一個人想得到的,不只是幫忙,而是確認:即使自己沒有一直表現得很好,仍然值得被在乎。
 

「有事就找我」,為何仍然不容易開口?
 

對願意幫忙的人而言,事情可能很簡單:「你有需要,跟我說就可以。」

但對求助的人來說,開口不只是傳遞資訊,也可能意味承認自己處理不了,讓別人看見脆弱,甚至冒着被拒絕的風險。

Bohns與Flynn透過四項研究發現,處於提供幫助位置的人,往往低估求助者對尷尬的顧慮,因而高估別人主動開口的可能性。換言之,幫助者覺得門一直開着,求助者卻未必覺得容易走進去。¹

這也提供了一個理解角度:沒有收到求助,不足以證明對方沒有需要。

尤其當一個人平日習慣照顧別人,開口可能還多了一層掙扎:「大家一直覺得我應付得到,現在說自己不行,會不會令他們失望?」這是可能出現的內心處境,而不是所有不求助者的共同原因。

因此,一句「你不說,我怎會知道」,雖然指出了溝通的限制,卻未必回應到最難的部分——他可能正是不知道,怎樣才能在不感到難堪的情況下,讓你知道。
 

越重視一段關係,有時越怕增加它的負擔
 

我們容易以為,關係越親近,求助便越自然。但親近也可能令顧慮變多:怕朋友擔心、怕破壞相處氣氛,或者怕往後每次見面,對方都只記得自己有問題。

Kim等人的跨文化研究,以問卷及關係提示等方式探討社會支持的尋求。結果支持一個觀點:對部分參與者而言,不願求助與擔心求助影響關係有關,而不能單純理解成不需要支持。這些研究主要涉及美國不同文化背景的參與者,不能直接概括香港青年。²

不過,它提醒我們:「怕麻煩你」未必只是客套,也可能是認真考慮過這段關係之後,仍然跨不過去的顧慮。

香港亦有研究顯示,向親近的人求助並不是固定不變的習慣。Junus等人追蹤438名15至35歲參與者在2019及2020年的求助模式,發現部分原本向家人、朋友或伴侶求助的人,在疫情期間不再啟動這些支持。這項非隨機招募的研究不能證明他們是因為「怕麻煩別人」而停止求助,卻說明即使曾經使用身邊的支持,也不代表任何時候都能再次開口。³

所以,比起只數一個人有多少朋友,更值得了解的可能是:當他真的有需要時,這些關係是否讓他感到可以求助?
 

主動要求的關心,就比較不真誠嗎?
 

「如果你真的在乎我,應該會發現。」

這個期待不難理解。被主動問候,可以讓人感到自己被留意;毋須先解釋,也能得到陪伴,確實有一種特別的安慰。

但如果只有「不用說也知道」才算真心,關係便可能變得很難通過考驗。對方可能留意到你比較安靜,卻不知道你想獨處,還是希望有人問一句;也可能正在處理自己的事情,未能及時察覺。

沒有察覺,與不願關心,並不是同一回事。

Zhao與Epley的研究涵蓋情境判斷、過往經驗回憶及實際互動,合共涉及2,118名美國成年參與者。整體結果顯示,需要幫助的人往往低估別人的幫助意願和幫忙後的正面感受,並高估對方會感到多不方便。研究亦指出,求助者可能把對方的回應過多理解成迫於情面,而低估其真心助人的動機。⁴

不過,研究包括拍照等日常幫忙,不能直接推論長期情緒支援也同樣輕鬆,更不能保證每個人都願意或有能力回應。

它提供的啟示較有限,也較實際:有人在你開口之後才提供幫助,不足以證明那份幫助只是勉強。

需要被說清楚,有時是讓關心找到方向,而不是令關心失去價值。
 

不開口,也可能是在保留一個比較安全的答案
 

沒有提出請求,便可以告訴自己:「他只是還不知道。」

但如果已經說了,對方仍然沒有時間,或者回應得很冷淡,失落便可能變得更直接。對一些人而言,繼續等待,可能比冒險確認答案更容易。

這是一種可能的理解,而不是對沉默動機的判定。尤其曾經被敷衍、嘲笑,或私事被轉告他人的人,謹慎可能有真實經驗作基礎,不能只用「勇敢一點」去回應。

同時,對方一次沒有空,也未必代表自己不重要。能否提供幫助,還涉及時間、能力,以及他是否明白你需要甚麼。

這裏需要保留兩個位置:求助者可以為失望感到難受,幫助者也可以有自己的限度。關係不必靠一方永遠不提需要,或另一方永遠不能拒絕,才能維持。
 

讓關心不必以完整交代心事為起點
 

開口未必要一次說清楚整段經歷,也不一定要先證明事情足夠嚴重。

在可信任的關係中,可以從比較具體、有限的需要開始:「我今日有啲低落,你今晚有冇時間陪我傾一陣?唔使幫我諗辦法,聽我講就可以。」

也可以只是:「我未整理好點講,但想有人陪我行一陣。」

這些不是保證得到理想回應的公式,而是讓對方少猜一點,同時保留自己決定分享多少的空間。

支持亦不只有詳細傾訴一種形式。Taylor等人在一項涉及81名大學生的實驗中,透過書寫活動啟動不同支持方式,再觀察壓力反應。結果顯示,對其中的亞洲及亞裔美國參與者而言,聚焦自己珍惜的群體、毋須直接披露困擾的支持方式,相較明確求助的方式更有利於部分壓力反應。這是特定實驗情境,不能用來規定某種文化的人應如何求助,但提醒我們:感到有連結,未必每次都要以完整說出心事為前提。⁵

對朋友、家長和青年工作者而言,可以主動表達關注,也尊重對方暫時不想說:「如果你想傾,我願意聽;而家唔想講都可以。」

如果需要超出朋友能提供的範圍,也可以一起寻找社工、輔導或其他專業支援。朋友的陪伴有價值,但不必成為唯一的支持。

值得追求的,不是一段永遠猜得中彼此心事的關係,而是一段即使需要說出口,也不會因此失去尊嚴的關係。

希望被主動看見,是可以理解的期待;而在你開口之後仍然願意留下來的關心,也可以很真誠。
 


關於這個系列

沃土社透過匿名社交媒體互動,持續聆聽青年對日常生活、人際關係與成長的想法。本系列結合青年生活中的提問與相關研究,探討一些不容易說出口的感受。為保留交流空間的匿名性,我們不公開帳戶名稱或可識別個人的內容。本篇屬文獻導向的議題探索,並非帳戶留言的分析結果。
 

研究說明

文中情境及對白為假設例子,並非受訪者或留言原文。所引研究涉及不同文化、年齡與求助情境;日常幫忙、情緒支持和專業服務的使用並不完全相同,不能互相直接推論。香港研究的資料來自疫情前後,亦不能代表今天所有青年的處境。
 

註腳及參考文獻

¹ Bohns, V. K., & Flynn, F. J. (2010). “Why didn’t you just ask?” Underestimating the discomfort of help-seeking.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, 46(2), 402–409.

² Kim, H. S., Sherman, D. K., Ko, D., & Taylor, S. E. (2006). Pursuit of comfort and pursuit of harmony: Culture, relationships, and social support seeking.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, 32(12), 1595–1607.

³ Junus, A., Kwan, C., Wong, C., Chen, Z., & Yip, P. S. F. (2023). Shifts in patterns of help-seeking during the COVID-19 pandemic: The case of Hong Kong’s younger generation. Social Science & Medicine, 318, 115648.

⁴ Zhao, X., & Epley, N. (2022). Surprisingly happy to have helped: Underestimating prosociality creates a misplaced barrier to asking for help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33(10), 1708–1731.

⁵ Taylor, S. E., Welch, W. T., Kim, H. S., & Sherman, D. K. (2007). Cultural differences in the impact of social support on psychological and biological stress responses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18(9), 831–837.

 

文:Elvis Yeun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