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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社交平台研究 #05 | 父母說「為你好」,為何有時令人更有壓力?

「我都係為你好。」

這句話可以包含真誠的關心:不希望子女走冤枉路、承受經濟壓力,或錯過重要機會。但對聽見的人而言,它有時也意味着,接下來很難再說出不同的想法。

想解釋自己的選擇,卻擔心被認為不懂事;知道父母付出了很多,卻仍然覺得疲累。這兩種感受並不矛盾。一個人可以感激父母,同時希望自己的意願被認真看待。

問題未必在於父母有沒有善意,而在於這份善意如何表達,以及關心之中,還容不容得下不同的答案。

關心的是未來,爭論的卻是誰能決定

從選科、升學到課外活動,親子之間表面上爭論的是某個選擇,背後卻可能在處理不同的問題。

父母擔心的是風險:這條路有沒有前景?家庭能否負擔?如果不順利,還有甚麼退路?青年在意的則可能是,自己的興趣和考慮有沒有被聽見,以及能否參與決定與自己有關的事情。

如果一方不斷解釋危險,另一方不斷爭取表達,雙方都可能覺得對方沒有理解自己。父母聽到的是子女不願接受提醒,青年感受到的卻是,自己還未說完,答案已經被否定。

香港研究提供了一個有用的區分。Wong、Konishi與Liu於2023年發表的研究,以香港中一至中五學生的問卷資料,檢視父母支持自主與控制的概念。分析把提供選擇、承認子女感受,以及解釋規則與要求的理由,歸入支持自主;引發罪疚的批評和威脅,則歸入控制。¹

這提醒我們,有要求不一定等於控制,給予自由也不等於放任。值得留意的是,要求有沒有合理解釋,子女能否提出疑問,以及意見不同時會得到怎樣的回應。

感激父母,為何有時變成不敢拒絕?

父母的付出可以是重要的支持來源,不應一概被理解成負擔。

Leung與Shek於2020年發表的研究,調查了716名來自經濟困難家庭的香港中一及中二學生。研究發現,學生感受到的父母付出,與孝親取向及生活滿意度存在正向關聯。這是一項橫斷面問卷研究,不能據此判定因果,但它提醒我們:理解父母的付出,也可以與較正面的生活感受並存。²

然而,知道父母辛苦,與因此不能有不同選擇,仍然是兩回事。

如果每次意見不合,討論都轉向父母犧牲了多少、子女是否對得住家庭,當事人便可能不再只衡量選擇本身,而是同時承受另一個問題:不接受這個安排,是否就代表自己不孝或不知感恩?

這是本文對壓力如何形成的一種解釋,並不是上述研究直接驗證的結果。它也不意味着父母提及辛勞就是操控。分享家庭的真實處境,有助共同理解限制;但若付出被反覆用來結束討論,子女便較難分清楚,自己是在認同一個決定,還是在避免罪疚。

感激可以表現在關心、分擔和持續溝通之中,不必只用是否服從某項安排來衡量。

自主,不是甚麼都要自己話事

談到自主,容易令人想到不聽勸告、不受限制,甚至與家人疏遠。但自主也可以體現在:了解選擇的理由、能夠表達自己的看法,並對最後的決定有一定程度的認同。

一個青年認真考慮父母的建議,最後選擇接受,仍然可以是在自主地作決定。相反,即使表面上被允許選擇,若不同答案必然換來羞辱或關係上的威脅,也未必真正感到有選擇空間。

Ma等人於2025年發表的追蹤研究,以235名香港及332名美國初中學生為研究對象,分三次收集問卷。研究發現,較早期感受到的父母自主支持,與其後較高的自主感有關;心理控制則與其後較低的自主感有關。這些資料主要來自青少年自述,不能當作某種教養方式必然造成某種結果的證明。³

因此,親子討論不必只有「完全由父母決定」和「完全不理父母」兩個選項。可以討論的,還包括哪些事情能讓青年先嘗試、哪些涉及共同資源而需要協商,以及遇到困難時如何調整。

支持自主並不要求父母答應所有要求,而是即使不能答應,也願意說明限制,並認真回應子女的想法。

有要求,與把接納變成獎賞,有何不同?

父母訂下規則或對表現有期待,不必然等於心理控制。值得分辨的是:討論針對某項行為,還是連帶讓青年感到,只有符合期待才值得被愛?例如,解釋家庭為何暫時負擔不起一個選擇,與以撤回關心來迫使子女放棄,兩者的關係訊息並不相同。

Assor等人的研究以「有條件的接納」理解這種差異:當父母的認同取決於子女是否達標,青年可能把要求內化成不得不做的壓力,而不是真正認同的選擇。⁴ Haines與Schutte其後的統合分析亦發現,這類接納方式與內在強迫感、依賴表現的自我價值及較差的部分心理指標有關。相關證據不能用來診斷某一個家庭,也不代表每次責備都會造成相同後果。⁵

因此,親子溝通不只是把語氣變溫柔,還包括分清「家庭實際有哪些限制」與「你可否有不同想法」。對工作者而言,可協助雙方列出不能改變的條件、仍可商量的選項,以及甚麼情況下重新檢討安排。這讓自主不必等於與家庭切割,也讓關心不必靠青年立即順從才能成立。

讓「為你好」成為討論的開始

如果要改善這類互動,單純要求青年更體諒,或要求父母立即放手,都可能忽略了實際困難。

父母可以把籠統的擔心說得更具體:究竟擔心費用、時間、安全,還是對某條路缺乏了解?青年也可以說明自己考慮過甚麼、仍欠缺哪些資訊,以及希望得到哪一種協助。這些是本文提出的溝通方向,而不是保證有效的處方。

有時,最需要調整的是回應的次序。先了解對方為甚麼重視這件事,再討論風險;先確認聽懂了甚麼,再提出不同意見。被理解不等於所有要求都會獲接受,但可以讓分歧不必立即變成對彼此品格的批評。

同時,也要承認家庭的資源和權力未必對等。仍依賴家庭照顧或經濟支持的青年,不一定能毫無顧慮地表達反對;父母也可能承受工作、照顧及財政壓力。理解這些限制,是為了尋找可行安排,而不是把受壓的一方要求得更多。

若長期出現羞辱、威脅或以撤回關愛迫使服從,便不能只要求青年學會更好的說話技巧。這類互動需要被認真處理,必要時尋求可信任的第三方或專業支援。

一句「為你好」本身,不足以判斷一段親子關係。真正值得留意的是,當子女說「我明白你的擔心,但我有不同想法」,對話能否繼續。

關心不必與自主對立。它可以既提醒風險,也保留討論;既承認父母的付出,也承認青年正在形成自己的判斷。善意能否被感受到,不只取決於出發點,也取決於對方在這段關係裏,能否安心說出自己的想法。

研究說明:本文結合涉及香港青少年的研究作議題分析,並非香港青年整體的最新調查。引用研究沒有直接檢驗「為你好」這句話的影響,其樣本、方法與研究目的亦各有不同。文中日常情境、部分原因解釋及溝通建議屬作者的概括與推論,並非個案逐字引述,也非各項研究逐一驗證的結論。

關於這個系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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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腳及參考文獻

¹ Wong, T. K. Y., Konishi, C., & Liu, X. (2023). Conceptualizing maternal and paternal autonomy support and control among adolescents in Hong Kong. Journal of Research on Adolescence, 33(2), 701–715.(2022年先行網上刊登。)

² Leung, J. T. Y., & Shek, D. T. L. (2020). Parental sacrifice, filial piety and adolescent life satisfaction in Chinese families experiencing economic disadvantage. Applied Research in Quality of Life, 15(1), 259–272.

³ Ma, D., Cheung, R. Y. M., & Cheung, C. (2025). Parenting approaches and feelings of autonomy among adolescents in two cultures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ehavioral Development.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.

⁴ Assor, A., Roth, G., & Deci, E. L. (2004). The emotional costs of parents’ conditional regard: A self-determination theory analysis. Journal of Personality, 72(1), 47–88.

⁵ Haines, J. E., & Schutte, N. S. (2023). Parental conditional regard: A meta-analysis. Journal of Adolescence, 95(2), 195–223.

內容及文獻修訂:2026年10月3日。涉及平台數據者保留文內原統計日期。

文:Elvis Yeung